昔者有一人焉,姓林,名十三,乃後世寓言所託,非實有其人也。其性素乖戾,少無善行,長而益暴。居常言語峻急,喜怒無常,見人之安,則心懷嫉妒;聞人之樂,則意甚不平。鄉里嘗有長者誨之曰:「人處世間,當以仁厚為本,以信義為先。強梁者不得其死,好勝者必自取辱。」十三聞之,反仰天大笑,曰:「世之所謂仁義者,不過弱者自全之辭耳。丈夫生於天地之間,苟能逞意快志,何必拘拘於禮法哉!」眾皆知其不可教,遂遠之。
一日,十三負囊佩刃,獨行於野。時方仲秋,天高氣清,白雲舒卷,雁影橫空。道路之旁,稻穀垂穗,粟黍盈疇,農夫往來,歌聲相聞。十三行數十里,日將夕,見遠處炊煙數縷,繚繞林間。又聞雞鳴犬吠,牛鈴隱隱,知前有村落,遂疾步往之。
其村依山臨水,土沃泉甘。村外桑麻相接,畦畛分明;村中屋舍儼然,竹籬茅舍,錯落有致。老人曝背於牆下,兒童嬉戲於道旁,婦人汲水而歸,樵夫荷薪入戶。牛臥於欄,羊鳴於圈,雞啄於庭,犬守於門,雖非富貴之鄉,而百姓各勤其業,上下相安,鄰里相恤,實一方淳樸之地也。
十三入村,有老者見其風塵滿面,遂前而揖曰:「客從何來?日色已晚,前路荒僻,若不嫌村舍鄙陋,可暫宿一宵。」十三不答,唯以目四顧。老者以為其旅困,又命童子取水,且曰:「村中無珍饈,惟有新黍、蔬羹,尚可充飢。」其誠意甚厚,而十三心中不但不感,反見村人安樂,頓生惡念。
蓋十三平日孤僻窮困,所至多為人鄙棄。今見此村父慈子孝,雞犬相聞,田園豐熟,心中忿然,暗自思曰:「彼等何德,乃能安居樂業?我獨奔波道路,受人冷眼。彼之所有,皆我之所無。若使此地一朝化為丘墟,則我心快矣。」此念既生,怨毒遂熾,如火燎原,不可遏止。
須臾,有一童子牽牛自田間歸。其牛色黃而角短,性甚馴良。童子見十三立於路中,乃笑而避之。十三忽拔所佩之刃,大喝一聲,奮身逐之。童子大驚,棄繩而逃,呼曰:「有賊!有賊!」黃牛受驚,奔入巷中。村人聞聲,紛紛出戶,尚未明其故。十三已追至,手起刃落,先傷一犬。犬哀鳴倒地,血染門庭。眾見之,無不駭然。
有壯者數人持杖而來,欲止之,曰:「客何故行兇?我村未嘗得罪於汝,速速棄刃,尚可免禍!」十三厲聲曰:「爾等皆當死,何問其故!」遂揮刃亂擊。眾本村野之民,素不習戰,又恐傷及老幼,一時進退失措。十三乘其驚懼,逞兇肆虐,見人則逐,遇者皆傷。
一農夫方自田歸,肩荷鋤具,見前有亂,欲護其妻子。十三迎面斫之,農夫以鋤格擋,鋤柄立斷,踉蹌仆地。其妻抱兒奔逃,哭聲震路。又有老嫗行遲,不能避,十三推之於溝。老嫗髮散衣污,伏地哀號。十三聞其哭,非但不憫,反以為樂。
村中牛羊雞犬,素為百姓衣食之資。牛以耕田,羊以供祭,雞司晨,犬守夜,皆與人相依。十三既傷村人,復將怒氣施於禽畜。見牛則刺,見羊則斫,雞飛上屋,則投石擊之;犬奔出村,則逐而殺之。牛鳴羊號,雞飛犬走,聲亂如雷。頃刻之間,欄圈盡破,畜血滿地。
有一黑牛,本鄰村李氏所有。是日因牧童疏忽,越界食草,暫繫於村東槐樹之下。此牛膂力甚健,平日助李氏耕田,歲久有功,李氏愛惜之,視若家產。十三行至村東,見其獨立樹下,便欲殺之。旁有村人疾呼曰:「此牛非我村之畜,乃鄰里李翁所有。汝縱與我村有仇,亦不當傷他人之牛!」十三曰:「天下之物,遇我皆同,何分彼此!」遂趨前刺牛。
黑牛負痛,掙斷繫繩,低首衝突。十三側身避過,又自後連斫數刃。黑牛悲鳴倒地,四蹄猶顫。村人見之,皆知李氏賴此牛為生,今一旦被殺,來歲耕作無所依,莫不憤恨切齒。然十三方持利刃,眾皆不敢逼近。
殺畜既畢,十三猶嫌未足。時田中禾稼正熟,金穗盈野,村人辛勞一歲,皆望秋收以供租賦、養老幼。十三忽取火種,縱火於禾場。初則一星,繼而烈焰騰起,乘風四散。村人呼號奔救,有人汲井水,有人以土覆火,有人割斷未燃之禾,欲阻火勢。十三卻持刃攔截,見有救火者便逐之。
火借西風,延及草垛。乾草既燃,煙焰蔽天,赤光照面。田間成熟之稻,連片而焚,爆裂之聲不絕。農夫見一年血汗化為灰燼,或捶胸頓足,或伏地大哭。有老者曰:「此穀本留以度冬,今盡矣!老弱何食?」有婦人曰:「官租將至,無穀可納,何以存活?」哭聲與火聲相雜,其狀慘不忍睹。
十三又入屋舍,推翻甕缶,踏碎農具,扯裂布帛。見廚中有飯,則傾於地;見缸中有水,則投以穢物;見倉中餘糧,則散之於泥。村人所蓄種子,本待明春播種,亦被其盡數焚毀。於是當年無糧,來歲無種,十三之害,非止一日,實延及數年。
村西有一書生,姓周,少讀詩書,性頗剛直。彼見十三如此,乃立於道中,正色責之曰:「天生萬物,民為至貴。汝無故殺人傷畜,焚田毀屋,罪不容誅。今若尚有一念之明,當即棄刃受縛,或可少贖其愆。」十三怒曰:「腐儒安敢教我!」遂舉刃向之。周生雖手無兵器,猶不退避,大呼村人逃散。十三追之數十步,周生墜於田塹,幸得草深遮蔽,方免於死。
是夕,天忽陰晦,西風益急。火勢由田及村,茅屋相繼燃燒。村民扶老攜幼,逃至河邊。回首故居,屋宇盡赤,梁柱崩落,瓦礫飛散。雞犬之聲漸絕,牛羊之影俱無。昔之炊煙,乃百姓安生之象;今之煙塵,盡成焚燒之氣。昔之阡陌,行人相讓;今則屍畜橫陳,溝渠流血。昔之田疇,禾穗低垂;今則焦土千頃,草木皆灰。
十三見村已殘破,始收刃欲去。其衣染血,其面被煙,狀如惡鬼。行至村口,遇一老僧自外而來。老僧見火光沖天,百姓流離,問其故。眾指十三曰:「皆此人所為!」老僧凝視十三,嘆曰:「人之本心,未嘗不善。汝何故自棄其心,甘為禽獸所不為之事?」十三曰:「我生平快意,何須他人置喙!」
老僧曰:「汝以殺戮為快,然被殺者之怨,豈能因汝離去而消?汝以焚毀為樂,然失居者之哭,必將隨汝終身。人可欺,天不可欺;勢可恃,理不可滅。今日汝毀一村,他日天下將無容汝之地。」十三不聽,反欲以刃脅之。老僧不懼,合掌曰:「可悲,可悲!汝所殺者有限,而自絕於人心者無窮矣。」
十三遂去,夜行山徑。彼本以為心中暢快,然四顧無人,忽聞林間風聲,似牛之哀鳴;澗水嗚咽,似婦孺之哭。每回首,則見煙光映天,如村人持火追來。其心稍懼,乃自語曰:「皆愚民哭號耳,何足畏哉!」雖如此言,而步履已亂。
翌日,鄰村李氏聞黑牛被殺,急往視之。至槐樹下,見牛僵臥,耕具尚繫於頸,李氏抱牛痛哭曰:「我家田薄力微,全賴此牛耕作。牛亡則田荒,田荒則妻兒飢。我與此人素不相識,何故遭此橫禍!」眾皆為之惻然。
李氏遂訪十三,數日後得知其暫居驛旁,乃往索償。李氏曰:「汝殺我牛,眾目所見。牛值若干,不敢多求,但望照價賠償,使我得另購耕牛,以免田廢。」十三初則佯稱不知,曰:「天下黑牛甚多,安知為我所殺?」李氏引村人為證。十三又曰:「縱使我殺,牛既已死,言之何益?」李氏曰:「殺牛為惡,不償又為失信。汝若無財,可立期限,分次償還,我亦不相逼。」
十三恐眾怒,乃勉強應曰:「三月之後,當如數償汝。」李氏信之而去。三月既至,十三不償。李氏再往,十三曰:「近日手頭不便,姑待來月。」來月復至,又推曰:「我將得財,歲末必還。」及歲末,仍無一錢。如此推託,歷時甚久。每逢李氏索償,十三或閉門不見,或惡言相向,甚至倒稱李氏貪得無厭。
有友人勸十三曰:「汝昔日一時兇暴,已為眾人所惡。今若尚肯賠牛謝罪,或可稍全人道。債雖小,信實大。失財尚可復得,失信則終身難立。」十三曰:「既無官府追逼,何必自損錢財?李氏不過一鄉民耳,能奈我何?」
友人曰:「汝以為所負者僅一牛之價乎?實則負一人之生計,負一家之衣食,負天下人對汝之信。人無信,雖有萬金,亦無人願與之交;人有信,雖處貧困,猶可得人相助。汝不償此債,所失者遠甚於牛價。」十三怒而逐之。
自是十三之名遍傳鄉里。有人欲僱其做事,聞其失信,乃拒之;有人欲與其交易,恐其欺詐,亦不敢往;旅店主人見其至,或稱客滿;市井商販售物於人,皆可稍賒,獨十三必須先付款。十三憤恨曰:「何天下人皆與我為敵?」眾曰:「非天下與汝為敵,乃汝先自絕於天下也。」
昔日受害村民,流離四方。壯者傭作以糊口,老弱寄居親族之家。有人因無糧而病,有人因寒冬無屋而亡。孩童見火便驚,聞犬叫便哭。原來和樂之村,數年之後仍荒草滿徑,斷壁殘垣,無人敢居。每逢秋風,焦土之中時露殘骨,過者皆掩面嘆息。
周生傷愈之後,將十三暴行記於冊中,欲使後人知所警戒。其文曰:「天下之惡,常始於一念。念若不制,則怒生;怒若不止,則暴作。暴及於人,則父子離散;及於物,則禽畜塗炭;及於田土,則生民失食;及於信用,則終身無立足之地。故君子慎其獨,恐一念之差,遂成滔天之罪。」
又曰:「人之強弱,不在刃之利鈍,而在心之仁暴。持刃凌弱者,貌似強而實至怯;能忍忿護生者,貌似柔而實至剛。十三一人持刀,村民皆避,似乎無敵;然其去後,天下共惡之,無人與交,終日疑懼,豈非天下之至弱者乎?」
後數年,官府因他事捕得十三。吏翻舊案,知其曾焚村殺畜,又查得李氏牛債久未償還,遂召眾證之。十三初猶巧言抵賴,及村民逐一陳述,傷者解衣示痕,李氏出其親筆償約,十三方無辭可辯。
官長責之曰:「汝傷人毀物,罪在法中;負約不償,惡在人心。法中之罪,刑可加焉;人心之惡,刑罰未必能盡除。汝今日身陷囹圄,非偶然也。向使昔日能止一念之暴,何至於此?向使後來能守一言之信,尚可稍減眾怨。汝暴而不悔,詐而不改,自取其禍,非人加之。」
十三至此,始稍有懼色。夜處獄中,夢見昔日村落。夢中田禾如海,兒童逐蝶,牛羊安臥,雞犬相聞。忽見自己持刃而入,所過之處,草木皆赤,百姓皆哭。黑牛跪於前,口作人言曰:「我助主人耕田多年,未嘗害汝,汝何故殺我?」又見老嫗扶杖曰:「我以善意迎汝,汝何以報我?」李氏抱犁而泣曰:「一諾三月,何以多年不還?」十三欲逃,四面皆火,無路可出,遂驚醒,冷汗滿身。
然悔之晚矣。村不能復,死者不能生,焦土不能頃刻成田,失信之名亦不能一言洗去。即使賠償百牛,亦不能償村民多年流離之苦;即使建屋千間,亦不能復當日父子團聚之樂。故古人云:「過而能改,善莫大焉。」然亦有過重而不可盡補者。是以君子不恃後日之悔,而慎今日之行。
後人因其事作歌曰:
人心一念動如塵,
善惡分途在此辰。
莫道孤村無人問,
天知地察鬼神聞。
一刃雖能傷弱者,
千夫終必棄兇人。
黃金可贖牛羊價,
難買鄉閭半點信。
又有史氏論曰:
十三之惡有三。其一曰暴。村人待之以禮,而報之以刃,是以怨報德也。其二曰殘。人既不可害,禽畜亦有生理;乃見物則殺,是絕天地好生之心也。其三曰詐。殺鄰人之牛,許償而不償,屢約而屢欺,是自棄其信也。
三惡之中,暴使人懼,殘使人悲,詐使人鄙。人懼之,尚可遠避;人悲之,尚可相救;至於人皆鄙之,則雖欲立於世而不可得。故孔子曰:「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哉?十三負牛債而不償,視為細事,殊不知天下大惡,往往由輕忽細行而成。
夫牛之一物,於富家或不足重,於貧戶則一家所賴。富者失牛,尚可再市;貧者失牛,則春耕失時,秋收無望,老幼皆飢。十三所殺,非止一牛,實殺李氏來歲之禾,斷其一家之食。故論人之罪,不可徒觀物價之多少,當察其所害之深淺。
又夫禾稼者,非自然生於倉中,乃農人春耕夏耘,曝日冒雨而得。每一粒穀,皆有汗水;每一束薪,皆費人力。十三一火焚之,不過片刻,而村民一年之勞俱盡。世有輕毀他人成果者,皆當以此為戒。己未曾勞,則不知物力維艱;己未曾失,則不知他人之痛。君子觀一粥一飯,常思來處不易;見一絲一縷,恆念物力維艱。
是故治理天下,莫先於教化;教化之本,莫先於養心。心存仁,則見老者而敬,見幼者而愛,見禽獸而不忍無故傷之,見禾稼而知農夫之苦。心存暴,則人皆為仇,物皆可毀,終至天地雖廣,而無一處可容其身。
村中後來有人重返故土,除荒草,築新屋,疏水渠,復耕田畝。數年之後,雞犬之聲漸起,炊煙亦復見於林間。然而老人每逢聚集,必指村東老槐,告誡子弟曰:「昔有惡人,殺牛於此。汝等當知,勇非凌弱,強非逞暴。守信者雖貧而可敬,負義者雖強而可恥。」
兒童聞之,或問曰:「十三後來何如?」老人曰:「其身受何刑,尚不足深論。最重之刑,乃眾人聞其名而唾棄,知其行而不齒。肉體之痛有時而止,惡名之傳歷世不滅。故人活一世,寧可無財,不可無德;寧可受屈,不可害人;寧可償債而貧,不可負信而富。」
後之覽者,宜深戒焉。勿以一時之怒而傷無辜,勿以己身之強而欺弱小,勿以禽獸不能言而任意殘害,勿以他人之財物微薄而輕視其損,勿以口頭一諾為無足重。夫人之一言,天地聞之;人之一行,鄉里見之。善雖小而可積,惡雖微而可防。滴水積而成川,寸火延而燎原,其理一也。
是以善人治心於未亂,止惡於未形。怒方起時,則思其後果;貪方生時,則念他人之苦;欲欺人時,則問己心可安否;已許諾時,則竭力踐之。如此,雖不能為聖賢,亦不至墮為十三之流。
嗚呼!一村之毀,始於一念之暴;一生之敗,成於屢次之不悔。暴行雖可逞於頃刻,然哀怨積於百姓,罪名傳於後世;信義雖似無形,然立身行世,皆賴此而成。是故智者懼因,愚者懼果。見惡念方萌,即斬之於心;見人有難,則援之以手;欠人之物,必思償還;許人之言,必求踐履。
後人聞十三之事,莫不嘆曰:「一念之惡,足以傷民害物;一諾之失,足以自絕於人。暴行雖逞於一時,終為天下所棄;仁信雖行於細微,乃可立身久遠。」
遂書其事,垂為世戒云。
(A) 村中老者言語無禮,使其認為自己受到輕視
(B) 村人生活安定,而自身長期困頓,因嫉妒與不平遂生惡念
(C) 他誤以為村民曾與鄰村李氏合謀欺騙自己
(D) 村中壯者持杖包圍,使他為自保而先行攻擊
(A) 損害他人財物的罪責,應完全依照物品的市場價格衡量
(B) 牛雖屬鄰村之人,但因其當時身在受害村中,村民亦應負部分責任
(C) 判斷損害的嚴重程度,不應只看物品本身的價格,亦須考慮其對主人生活的影響
(D)十三最大的錯誤並非殺牛,而是未能證明該牛確實屬於李氏
(A) 欲僱用他的人得知其失信後,不願再用他做事
(B) 商販願意讓其他人賒欠,卻要求十三先行付款
(C) 旅店主人見十三前來,可能以客滿為由拒絕接待
(D) 村中百姓因畏懼十三武力,主動推舉他為村中領袖
(A) 十三實際殺害的人數雖不多,但眾人對其厭棄與不信任所造成的影響,可能長久而廣泛
(B) 人的生命有限,因此十三無論如何行兇,都不可能殺盡天下之人
(C) 十三只需避免再殺人,便能立即恢復眾人對他的信任
(D) 村民雖然表面上憎恨十三,內心其實仍願意原諒他
(A) 只要行惡者最後感到後悔,先前造成的一切傷害便可視為已經彌補
(B) 人若犯錯後願意悔改,固然仍有意義,但有些傷害一旦造成,已不可能完全恢復
(C) 因為重大過錯無法完全補償,所以犯錯後是否悔改並無實際差別
(D) 只要願意支付足夠的金錢,即使毀村殺人,也能消除所有罪責與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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